三、诗人翻译家的“水之惑”
“五四”前后,青年自杀的现象愈发普遍。其诱因不只恋爱、求学、就业的日常困惑,还源于现代文明附带的精神冲击,郭沫若也受此困扰。1923年9月,《小说月报》刊出“太戈尔号”欢迎泰戈尔即将来华访问,这一时尚谈资勾起郭沫若对内心动摇的忆述。据他所述,为缓解焦躁不安的症状,静坐、诵读儒道典籍之余,阅读泰戈尔诗作的净化效果尤为显著——就像探得“生命的泉水”。在“捧书默诵”与“流泪暗记”之间,打坐、诵经与读诗构成了非文学性的宗教修行。不过,随着郭沫若勾描从“幽暗阅书室”到“岑寂寓所”的默读行为,读诗就显露为平抚心绪的权宜之计,由文入心的感受程式带来“恬净的悲调”,却无法根治彷徨的情感体验。“默读”的快慰随之被“写诗”欲求替代:“把‘下驮’脱了,赤着脚踱来踱去,时而又率性倒在路上睡着。有必要指出,此时郭沫若实际已“烦闷达到绝顶”,写就了多篇先导黎明的暗色系作品。从哀戚、欢乐情绪交错的诗集《女神》《星空》中,我们可以觉察诗人混沌迷蒙的心神体悟,如同他日后回望中国青年共通的失意人生:
我们所共通的一种烦闷,一种倦怠——我怕是我们中国的青年全体所共通的一种烦闷,一种倦怠——是我们没有这样的幸运以求自我的完成,而我们又未能寻出路径来为万人谋自由发展的幸运。我们内部的要求与外部的条件不能一致,我们失却了路标,我们陷于无为,所以我们烦闷,我们倦怠,我们飘流,我们甚至常想自杀。
展开剩余87%在他看来,烦闷不是生活拮据、恋爱纠葛的切实感受,而是落空身外、倏忽心内的人生虚妄。有感无法明晰“生”的目的,遂幻觉“死的诱惑”,以求除却烦恼。郭沫若对青年烦闷的“死亡”譬喻,有别于日常生活的琐记,近乎波德莱尔无法言说的“顶楼痛苦”。这提示我们,超越文学义理的纸上议论,抒情主体的观知视点可能发生了位移。
1921年4月,决计改道文学的郭沫若申请休学,多次往返中日两地。一方面,他迫于生计入职泰东书局,很快发现,自己没有签订聘用合约,与书局形成了“主奴”的剥削关系;另一方面,为筹建创造社、出版同人刊物几经波折,心生疲倦。面对学业、求职和结社等繁难事宜,郭沫若在名为《海外归鸿》的通信中,向郁达夫诉述“无名的烦恼”。这封写于“水上”的信,透露诗人习惯性地抵达海边,寻求慰藉:远眺落日云霞、森罗舞动,唱起“全宇宙都赤化了哟”的狂歌,又将视线从夕照下的波流挪向雾霭昏沉的远海,滋生了“无形隐忧”。进一步地,在声称要“运用写实的笔致”锻炼观察力的信件尾声,诡奇地发生了景观错置——“太阳好像月轮”。诗人终因“桡断翅折”,迷茫于天海一线的舟中、洲岛。有必要追问,“泛神诗人”郭沫若此种情绪(本文称其为“水之惑”)触发、传递与感染失效的深层动因,否则审美主体通过直觉等情感触手把握“时代精神”和“历史意识”的情感本体论将匮缺合理的艺术参照。
海作为郭沫若早期诗歌的重要意象,连同审美经验和生活处境移易,兼具两种倒错面影。相对于平明如镜的水中徜徉,更显著的是“无边天海”这一意象的反复使用。《女神》时期的《蜜桑索罗普之夜歌》,适逢小儿子患病入院,诗人身陷人生苦痛,榨出“厌世者”(Misanthrope)的标题。诗的开篇从“无边天海”通体银白的寰宇波流,荡入缥缈、幻灭、长陨的宇宙旋涡。同样地,致友人的信表示“我的朋友极少”,并抄示《浮士德》有关“浮生潮汐”段落的次日,郭沫若的《岸上》(其二)写下“我独自一人”放逐天海的感触,便不难理解。为使无形的烦忧具象化,诗人一度执迷天海浮游的情境。《星空》时期,“占星者”的姿态愈见明显,政治、社会、文化意义上的思索常扭结主体在寰宇天海的漂流间展开。
一般来说,描摹现代性“心力”的《笔立山头展望》,“全宇宙来熔化”的《浴海》,刻画“力的舞蹈”的《晨安》《光海》,都沉浸集体的情绪共振,颂扬“自然的发狂”“彻底的享乐”。尤其太阳照耀下情绪直线喷涌的《立在地球边上放号》《地球,我的母亲!》,意向较清晰。而星空笼罩的《夜步十里松原》《霁月》,则坠入孤寂无眠,遥望群星镶嵌的穹顶不免触发心灵低语,加剧个人渺小的哀感。“我”将失却现代都市文明的庇护驶入天海,诗作遂呈现星空/黎明、静谧浮游/狂躁跃动的两极主题。比照《日出》“环天火云”的壮美景观,《海舟中望日出》记录对抗海洋上一抹抹黑色“煤烟”“海鸥”“乌云”的恐怖航行:
哦!太阳!白晶晶地一个圆珰!在那海边天际 黑云头上低昂。我好容易才得盼见了你的容光!你请替我唱着凯旋歌哟!我今朝可算是战胜了海洋!
与这声曙光初现、战胜海洋的呼语对应,1923年出版《星空》时又回落惶惑的情态,《彷徨》(诗十首)中的《海上》《灯台》坦白了失措于旷渺涛声的内心挣扎。有趣的是,“永在这无际之中彷徨!”和“陆地已近在眼前了!”之间透视的仍是身披白羽衣、向着无穷迷航的孤影,不仅在“神游”“浮沉”间缀合烦闷的心音,还暗示对终结“漂流”的暧昧态度。当然,“漂流”的频繁闪现并不佐证诗人原创力不足,而是此种烦闷、恐怖的情境在某种难以摆脱的精神症候下获以持续强力的标记,只要关注后续文本中“海上”“灯台”等重复意象,足以确认烦闷情绪和“漂流”意境的主动构建存在密切关联。
郭沫若最早以新诗抒写“烦闷漂流”的场景,应追溯到翻译《浮士德》时期。将郭沫若在1919—1920年的译介、创作活动并置考察,不难发现,译介《浮士德》为郭沫若提供了“译者—诗人”身份往复转换的必要经验。问题是,这种转换并不自由,它以极其隐秘的方式干预郭沫若的新诗书写。可以说,沉没在歌德诗中的世界,既让他触着火山爆发的创造热力,也不由地从其内心深处泛起“水之惑”涟漪,终而呈现一个诗人(郭沫若)向另一个诗人(歌德)亲和、追摹以及奋力摆脱的情感曲线。
细读文本,不仅《女神》的发端之作《女神之再生》引用《浮士德》结语“永恒之女性,领导我们走”,形成顶针修辞,《浮士德》的“烦闷”题旨也悄然植入其早期写作活动。期间郭沫若经历身心疾病、学业压力与家庭矛盾,这位闭锁出租屋的东方译者遂由《夜》一章高度共情:应和浮士德遁入自然的心绪,“书斋”替换郭沫若栖身的居所,幻化为通感艺境的幽暗阁楼,直接刺激了《女神》意境生成。如《夜》讲述浮士德对机械的学究生涯颇感厌烦,感觉象征知识堡垒的书斋如同宇宙牢狱(Kerker),前后经历午夜饮鸩自绝→天使合唱→基督复活,世界更新令他顿感舒畅。这与《凤凰涅槃》浴火起死→日升鸡鸣→万物更生的情节吻合,在布满屠场、囚牢、坟墓、地狱的茫茫宇宙,二者不仅经过疑惑、质问、无解、自杀、重生的环节,形成“一”与“一切”的内在统合。更确切地,翻译所获审美经验渗入了创作文本的各个景象。在《凤凰涅槃》中,郭沫若把“缥缈的浮生”比作“大海的孤舟”,人生犹如放逐汪洋,沉寂幻灭的黑夜:
凤凰涅槃
啊啊!我们这缥缈的浮生好像那大海里的孤舟。左也是滤漫,右也是滤漫,前不见灯台,后不见海岸,帆已破,樯已断,楫已飘流,舵已腐烂,倦了的舟子只是在舟中呻唤,怒了的海涛还是在海中泛滥。
啊啊!我们这缥缈的浮生好像这黑夜里的酣梦。前也是睡眠,后也是睡眠,来得如飘风,去得如轻烟,来如风,去如烟,眠在后,睡在前,我们只是这睡眠当中的一刹那的风烟。
浮士德·城门之前
可那太阳终像要沉没而去,但我新的冲动又继续而起,我要赶去吞饮那永恒的光辉,白昼在我面前,黑夜在我后背;青天在我上面,大海在我下边。多么优美的梦呦,可是太阳业已隐退!啊!可惜肉体上的羽翼,不能如精神的羽翼一般易举。
接续《夜》的《城门之前》,描绘浮士德冲出书斋而依旧迷茫于原初浑沌的宇宙,显然在《女神》中留下了复写印记:暴露宇宙牢狱布景下,郭沫若将浮士德吞饮永恒光辉的优美梦境,转轨为守夜人淆乱、漫漶、颓靡的“酣梦”。他们都乐于追逐太阳,但应随“新的冲动”,郭沫若想象生长“精神的羽翼”,意在凤凰与群鸟共同出场的葬仪中整饬天地秩序。
翻译《浮士德》打通《女神》的宇宙视野,也制造了精神分裂的心之影像。在《湘累》中,屈原彷徨于浩淼的洞庭湖,受到水妖蛊惑,近似浮士德在瓦普几斯夜会、爱琴海的岩湾面对塞壬水妖(《浮士德》第二部)。而屈原在自白时,使用了一个陌生词——“土瓶”,再次呼应《浮士德》:
我所以从早起来,我的脑袋便成了一个灶头;我的眼耳口鼻就好像一些烟筒的出口,都在冒起烟雾,飞起火星起来,我的耳孔里还烘烘地只听着火在叫;灶下挂着的一个土瓶——我的心脏——里面的血水沸腾着好像干了的一般,只迸得我的土瓶不住地跳跳跳。
“土瓶”非汉语常用词,日语里“土瓶”(どびん)意指冲泡茶饮的茶壶。外来词的转用在《女神》并不稀奇,但将“土瓶”还原至上下文,会发现一个奇异的描写法。质疑女须“偷生全躯”的屈原,经头、眼、耳、口、鼻顺向描摹,化作集萃火种的容器,头颅仅仅挂着一个干涸的土瓶——“我的心脏”,周身样貌则予以留白。因为涵容火元素的“头颅—心脏”的突兀特征,屈原就成了缺失下半身的容器造像。“土瓶”一词可对照郭译版《浮士德》第二部的《瓦尔吉普斯之夜》,在女巫、精灵和异教徒众集会的晦暗子夜,用来形容古希腊众神的粗劣陶像(原版为irden—schlechte Töpfe)。据笔者统计,在常见的《浮士德》汉译本中,如郭沫若、绿原、杨武能、钱春绮、樊修章、谷裕等翻译的版本,只有郭译本采用了“土瓶”的译法。而嘲讽“土瓶”的,正是寄生玻璃瓶中、满载火光的“人造人”何蒙古鲁士(Homunculus):“只是在曲颈玻璃瓶里面的一个能发光的胎儿形,从玻璃瓶里蜕化不出来,也不能发育”,只有精灵模样的上半身。他犹如沉湖的屈原(“我的血总要流,有火总要喷,我在任何方面,我都想驰骋!”),身为火之化身,对水域的痴迷难以自抑,终而在“通往水之路”(der Weg zum Wasser)的途中,撞碎瓶身融入海洋。翻译《浮士德》的铭感,使土瓶/玻璃瓶、屈原/何蒙古鲁士在诗人脑中混合,从而形成一个意识错乱、身形飘忽的屈原残影。
文中湖/海置换呈现的焦虑旋涡,衬托出人物语言指向和情境的特殊运用,即抒情主体的浮士德化。在郭沫若笔下,屈原妄想以心中的泉涌汇聚“无边大海”,他渴慕黑夜,自白“我倦了!我厌了”,如同浮士德开启宇宙符箓、唤醒地祇以窥伺的生命之潮,被屈原命名为“绝妙的境地”,再度召唤出无边天海的景致:
下崎岖而无地兮,上寥廓而无天。
视倏忽而不见兮,听惝恍而不闻。
超无为以至清兮,与泰初而为邻。
在这片缥缈幻海,“我”仍然无法自由畅行,反而激起迫切的逃逸冲动——“我这深心中海一样的哀愁,到头能有破灭的一天吗?”及至组诗《好象是但丁来了》,附注虽表示这些诗“全体本没有什么连络”,十首诗依旧以精神碎片的样式流露出天海幕布下恐怖、躁郁、欣喜、动摇、犹疑的心迹。至此,无尽漂流已潜移为郭沫若表述烦闷心绪的秘境。译过《浮士德》之后,前昼后夜、支离灭裂的情境弥散其文本中,缅渺意境带来迥异的审美体验,也促使后续书写陷落“浮士德套式”,制约了游心逸兴的想象空间。因而诗人选择以“漂流”意境呼应烦闷心绪,就不仅是一种随性的激情书写,而是针对情思流露/阻滞状况的反复确认。作为译者,郭沫若在知识环游间发觉了凝练情感与理智的抒情结构;作为现代诗人,他在私密心语的公开过程中,率先创制出精神烦闷的隐喻系统,并将其内化为传统诗文历来欠缺的“新东西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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